小侠肉鸽人生：江湖残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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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红叶山庄 

四人洗去风尘，收拾妥当。来到大堂和太白剑派几个弟子共坐一桌，伙计又给加了几道新菜。

何云志给众人一一引荐了，才问房龙道：“我们沿路听说，红叶庄主便邀各派，要在红叶山庄召开武林大会。”

房龙道：“不错，当今江湖，怕是只有红叶庄主才有这么大面子。”他指向远处一张桌子道，“你看看，连‘神鬼墨测’吕言都给请来了。”众人循着指引望去，却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落魄中年人正独自饮酒，桌上摆着几副画卷。

叶飞道：“家师曾说，神鬼墨测既是形容吕前辈的招式变化多端，神鬼难知，也是说他独来独往、行踪不定。别人莫说请他，便是能见上一面也不容易。”

房龙道：“但红叶庄主出面相请，那可就不同了。”

易青青道：“我知道！红叶庄主为人慷慨大方，最喜欢结交朋友。江湖上的人若是遇了什么困难，他都会倾囊相助。若是得了什么宝刀名剑，也必赠予江湖中的同道。所以大家都要给红叶山庄面子。”

何云志正从菜里一粒一粒的将辣椒挑出，整整齐齐的码放在桌上，他点头道：“五年来，各门各派都受了不少好处。若是红叶山庄早在江湖上出现个几十年，率领群雄对抗安禄山的多半就是红叶庄主了。”

房龙道：“现下却也不晚。那参天教当年投靠了安禄山才发展壮大，这些年来作恶多端。红叶庄主若能让咱们各派结成同盟，也好叫他们吃些苦头。”

何云志道：“这次武林大会是为了联络各派对付残天教么？”

房龙一拍脑门道：“正是！师兄你连日奔波可能还不知道，自逍遥派被参天教灭门，红叶庄主便联络各派，要主持武林公道。”

易青青急道：“我逍遥派才没有灭门。”

叶初抚着易青青安慰道：“逍遥派当然没有灭门。青青努力习武，长大了重振逍遥派的威名。”

房龙道：“叶姑娘所言不错！小姑娘，易前辈他……也来了么……？”

何云志道：“易前辈早在残天教围攻之前，就受了红叶山庄的邀请来幽州城了。”当下向房龙讲述了招隐山上的经过。

房龙道：“但我们到幽州已有半个月，却没见过易前辈。也许易前辈此刻仍在红叶山庄。”

易青青拉着叶初的衣袖道：“叶姐姐，你带我去红叶山庄找师傅好不好？”

“吱”的一声，酒楼的门被轻轻打开。八个持剑的年轻人分立两侧，一个衣着华贵、满脸皱纹的老者背手走了进来。大堂的众人看见了这个老者，竟有人纷纷站了起来。

“呦！呦呦！朱……朱总管，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吴老板一脸谄媚的迎了上去。

这个被称为朱总管的老者一愣，道：“吴老板，你怎么投奔丐帮了？”

吴老板尴尬的一笑：“这不是给您庄上的客人腾地儿么？”

朱总管径直来到大堂，环视了一下武林群雄，忽然道：“各位都是家主请来的贵客，也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照理说，咱这么多同道聚在这里，原是武林一大盛举。但我听说，有人在这卧云楼白食白住，闹事伤人。如此作为，对得起侠义二字么？”

“红叶山庄好大的气派。”众人这时听到大堂角落有人道，“庄主请我们来共商大事，却要大伙自讨腰包，天底下有这样做东的么？”

朱总管循声望去，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黑衣公子：“阁下就是‘自来熟’钟白？”

话一出口，客栈立刻嘈杂起来。钟白在东南一带极为有名，一套纷飞掌打遍了江浙。平时总好管闲事，谁受了欺负，便是他的朋友，说来也算行侠仗义。但他除了一身武艺外却没别的本事，所以总要讹人请客吃饭，谁若受了他一点恩惠，便要涌泉相报。

“不错。自来白吃白住，天下谁人不熟？”钟白道：“若论财力、声名，这几年各派当然比不上你们红叶山庄。但若说起武学，怕是不够服众的资格。我来此处是给贵庄主面子，可不是来听你教训的。”

“很好、好得很。”朱总管淡淡道。他拍着手缓步走向钟白，经过叶飞等人时，房龙紧张得挪了挪椅子。

钟白看朱总管走来，已不由得站了起来，伸手指着他道：“我是贵庄主的客人。你一个下人，难道敢跟我动手么？”

只见朱总管身形一晃，左手已抓住朱白手腕。朱白只觉半身发麻，吃不上劲，跟着被朱总管一带，上半身平平趴在了桌上，将酒菜撞了一地。

他抬起头还未开口，朱总管已伸出右掌，左右纷飞一连抽了二十多个耳光，跟着左手用力，抬起右脚一蹬，那桌子从钟白身下飞出，直撞到墙上，钟白脸朝下跌在地上，一条胳膊仍被揪得老高。

众人竟没看清朱总管这一下是如何出手的，只听朱白“啊”的一声惨叫，右臂已经脱臼，豆大的汗珠雨点似的，一粒粒落在地上。

朱总管放了手不再理他，回身喊道：“吴老板？”

吴老板这时腰杆挺得笔直，肚上的赘肉兔子似的上下乱跳，一路碎步跑到朱总管身边：“您吩咐。”

“这里都是家主的客人，费用自有我红叶山庄承担。”朱总管拿出一锭金元宝道：“客人有什么要求，你尽力满足，钱不够了，问我来拿。”

吴老板接过金元道：“您这话儿怎么说的。红叶山庄的客人就是小店的客人，我就是睡马厩、猪圈去，也不能慢待了贵客不是？”

朱总管点点头，又朗声向众人道：“但若有人恃强凌弱，有违侠义二字。我红叶山庄却没这样的朋友。”

大堂这时鸦雀无声。有人早觉得像似钟白等人行为不妥，不然先前也不会打做一团，吓得吴老板免了众人食宿钱，朱总管简直教训的应该；有人满脸通红，面露惭愧；也有人自知武功远逊钟白，何论这朱总管，再看看门口还有八个持剑的家丁，恐怕也绝非易于。于是感到心跳加速，寻思自己先前有没有得罪吴老板。

却见朱总管的目光又从众人身上掠过，问道：“哪一位是慧剑门下叶飞？”

叶初握住叶飞的右手，目光中满是关切：他们一行四人，刚到酒楼就占了吴老板和伙计的房间，此刻朱总管点名找叶飞，只怕会于他不利。

叶飞却摆脱了师姐的手起身道：“在下便是。”

谁料朱总管竟换了一副面容，抱拳微笑道：“你就是连败索命无常、大错法王的少年英雄？家主今日晚些回府，特命小人前来想请。”

叶飞道：“恭敬不如从命。”

叶初、何云志同时起身道：“我们随你一起。”

朱总管一甩袖袍道：“红叶山庄今日只请叶少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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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索命无常

他面目狰狞，眼神空洞无光，口中吐出獠牙。他的身材削瘦、笔挺，穿着黑白相间的衣服，手中拎着一条长长的铁索。他的脚步轻盈，踏在地上没有半点声音，与其说是走着，毋宁说是飘着。但他手中的铁索却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渗人的声音。

“索命无常！”何云志叫到。其实每个人都猜到了答案，但没有人敢将答案说出来。参天教的索命无常，只出现了短短两年，却像一片阴云，遮在整个江湖之上。各派的侠士不由得退了一步。

就在刚才，他们面对数百参天教徒的围攻死战不退，现在，众人面对索命无常，未曾交手一招，却后退了。因为迄今为止，只要是索命无常想杀的人，还没有能活下来的。天威铁骑也好、太白剑派也罢，两年间，各派都有好手死在这条铁索之下。

一条铁索，摄魂夺命。

“唉……”不知道是谁一声轻叹。

每个人都知道他在叹息什么：既然连索命无常都来了，逍遥派必然凶多吉少。那么，自己呢？

索命无常停下了脚步，空洞的眼睛从众人身上扫过。跟着，他掌心朝上，双手平举，那铁索竟似活蛇一般动了起来，一左、一右，一短、长的在两侧飞舞，形成一大、一小两个圆。忽然，他手腕一抖，右手侧铁索笔直飞向前方，直取剑阵中一名太白弟子。

那名太白弟子瞄准索头挺剑直刺。其它同门也一齐出手，或劈、或挑，分别击向铁索的不同部位。每一个铁索可能暗含的后招，都被封死。眼见剑、索相交，铁索忽然回撤，另一侧的铁索却同时发出，依旧打向方才这名太白弟子。

短长交替，就算有人料到前一索是虚招，却也万想不到后一索来得如此之快。

“噗……”铁索打在喉头，一口鲜血喷出。

“师弟！”何云志扔下剑，抱起尸体叫道。忘忧谷立刻有两名弟子，上前替下二人，六发暗器同时手飞向索命无常。

只见无常拿住铁索两头一尺处，手腕翻转，画出两个圆，将暗器尽数击落。跟着，拖在地上的索身拂地而起，在空中形成一个索套，飞向忘忧谷弟子。眼见铁索拉的笔直，力道将尽，忘忧弟子急忙纵身后跳躲开了这一招。

一名天威铁骑几乎在同时凌空跃起，长枪从索套中间插在地上，枪头入地三分！天威铁骑落在索套之外，双手紧握枪柄，不让铁索回撤。但无常两手各距铁头一尺，他手上运劲，索套不撤反进！将天威铁骑胸前铠甲击得粉碎。

无常双臂轻抬，索套高过枪柄正要回撤，忽然白光一闪，寒气逼人。

何云志已放下了师弟，飞身挺剑，从索套中间刺向无常的咽喉。

寒霜剑气，一剑霜寒。

索套同时缩小，击向何云志的后脑。

一条铁索，摄魂夺命。

纵使何云志能刺穿索命无常的喉咙，他也必然死在铁索之下！

但，若能杀了无常，拼去性命不要又有何妨？

名何云志，所云何志？志在必死！死得其所！

千钧一发！

索命无常忽然飞起一脚，正中何云志手腕，长剑脱手飞向上空。几乎与此同时，何云志同时感到肩头被人一蹬，立足不稳，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一阵劲风划过，是索套擦着后脑划过，相距不足一寸！

何云志抬起头，看到一柄长剑直落面前，剑尖入地寸许，剑镡上雕着一个“慧”字。

跟着，半个獠牙面具掉了下来。

一瞬之前，就在何云志出剑的同时，叶飞跟着跳起，刺向无常的面门。无常使踢中何云志的同时，右手铁索也将叶飞手中的长剑击落。

但叶飞手中还有一柄剑，一柄从天而来的剑！那是何云志被踢飞的剑，他右脚蹬向何云志的肩头，借力前冲，剑从索命无常的面门划过。

没有人，——甚至连叶飞也不能料自己这刹那间的一剑，因为这一剑本就不是计划好的。

穷天下武学，不论怎样的匪夷所思、变化莫测的招式，也敌不过“随机应变”四字！只是，这四个字又有几人能做到？

索命无常身形笔直的向后凭空一跃，没入林中不见了。

一阵兵刃落地的声音，参天教徒抛下武器落荒而逃。

花含露在原地呆立半晌，忽而轻蔑的一笑：“一朝得师燕不孤，敢笑太白非剑派。果真如此！”言罢，人已远去。

叶飞扶起何云志：“慧剑门与贵派同为武林正道，莫中了残天教的挑拨。”

何云志问：“索命无常已负伤？”

叶飞道：“惭愧，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却未能伤他分毫。”

何云志看着地上的半个獠牙面具，上面不见一丝血迹：“能打落索命无常的面具，已属难得。慧剑门的剑法果然天下无双。”

叶飞递回长剑道：“只是我却不明白，残天教何以如此轻易的退去。”何云志右手接了剑，左手两指捏着剑身，用拇指一寸一寸的轻轻的摸着剑刃。

叶飞的师姐此时已来到两人身旁，柔声对叶飞道：“索命无常既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自然只有离去。”

叶飞道：“但以他武功之高，本可以杀光我们灭口。”

师姐点点头道：“不错，但他却不能杀光此处的参天教徒。”

叶飞问：“难道连残天教中之人，也不能见到索命无常的真面目？”

师姐道：“恐怕除了参天教的教主，没人知道索命无常的真面目。又或许，索命无常就是参天教主。”

何云志道：“想来如此。”他倒持长剑，向叶飞的师姐一拱手，“不知如何称呼？”

“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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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大错法王

再上山时，参天教果然已经退去。

雨过初晴，晓日当空。山间又充满了生机，黄鹂在空旷的林间绕树飞舞，停在了挂着雨露的枝头上啼呜。叶飞从树下走过，鞋上沾满了雨后的新泥。

但他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气，因为只有有人的地方，才会有生气。

叶飞想道：若不是这番的变故，青青的师兄、师姐，一定会哄着她在此间嬉戏吧？

叶飞走后，易青青服下药又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叶初正站在窗边若有所思。

“叶姐姐。”易青青道，“你在担心大哥哥，对吗？”

叶初回过头，易青青继续道：“你担心大错还在招隐山上？”

叶初来到床边，轻抚易青青额头，她仍发着低烧。

叶初道：“若是大错还在山上，师弟绝不是他的对手。”

易青青道：“大错很厉害吗？”

叶初道：“大错的武功之强，已是当世第一流高手。”

易青青道：“我是不是不该求大哥哥为我师兄、师姐报仇？”

叶初摇头：“你不求他，他也会去。非去不可。”

易青青道：“为什么？”

叶初轻叹了一声，她背对着易青青，脑海里浮现出叶飞的身影：他能找到那个答案么？那个困惑了他六年的答案。

叶飞终于感受到了人的气息。但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杀气。

他刚踏入后山，八个光头围了上来。他们看上去像和尚，但绝不是和尚。这些人身上穿着参天教的教袍，手里却拿着戒刀，看起来怪异之极。

为首一个光头道：“你总算来了，我们已等你多时。”

叶飞道：“残天教伏击武林各派，尽杀逍遥门人。我也后悔自己来得太晚。”

那人道：“你马上会更后悔敢一个人来。”

叶飞一笑道：“要对付你们，我一个人只怕也不算少。”

那人摇头：“你孤身一人，只怕死在此处无人收尸。”

说完，八人竟分立两侧，让开一条路来。

“法王在不拒不留境等你。” 那人指向前方，轻蔑的一笑，似是认定了叶飞不敢过来，“请！”

叶飞从八人中缓步走过，他们虽然持刀而立，却毫无无动手之意。

叶飞的正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两人高的小丘，丘上郁郁葱葱的长满了杂草，看上去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小丘的入口，是一扇凸出的石门，门上刻着“境来不拒，境去不留”八个大字。沿着石门的门框，有一条很短的木质走廊延伸出来，像是后建成的，与小丘的气氛格格不入。

叶飞来到丘前的石砖地上，抬头望去，看见丘上也坐了一个和尚。这个和尚约莫四十岁左右，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风霜，却难遮俊秀。

他穿着黑、红相间的僧袍，胸前挂着一串巨大的佛珠，身旁立着一根漆黑的铁棍，棍上挂着翠绿色的酒壶。

叶飞感到一阵强劲、令人压抑的气息。他见到索命无常时，也曾感受过如此强劲的气息。所以即使不问也能知道，这个和尚就是参天教四法王之一的大错了。但大错的气息又有所不同，那其中少了许多杀意。

大错睁开眼，声若洪钟的向先前那八人道：“退下罢。”

那八人齐应了一声，一齐跪下，颤声道：“法王日后有何吩咐，我等万死不辞。”言罢转身便进入树林，未看叶飞一眼。

大错这才站起身，手持铁棍轻轻一跃落到丘前，缓步走向叶飞。他边走边道：“索命无常纵横江湖多年，却败在你的手里？”

叶飞道：“侥幸得手。”

大错在他身前站定，道：“误矣。世上所有的侥幸，莫不是注定。索命无常注定败于你手；逍遥派注定在劫难逃；你我之间，也注定了有此一战。”

叶飞手搭剑柄道：“此战的胜负注定了没有？”

大错道：“你出手便知。”

叶飞剑已在手，他右臂平举，剑指大错。

风吹过，叶飞感到面前的一切都动了起来。

树在动，草在动。黄鹂忽的飞起，呼啸声与鸟鸣声交织成美妙的和弦；

云在动，阳光在动。耀眼的光芒射向两人，忽强忽弱的色彩令叶飞张不开眼。

他看到大错的袍袖在随风飘动，翠绿的酒葫芦撞在漆黑的铁棍上，噹噹作响。

风更急，林间的落叶忽起忽落，顺着风势，不成规律的飘至丘前，环着他们盘旋起舞。

叶飞感到自己的手在动，剑也跟着颤抖，发不出满意的声音。他的脚趾竟也在动，隔着靴底想要扣紧地面。

天与地间，仿佛一切都在动。

但大错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眼珠都没挪过分毫。他望着前方，似是盯着叶飞，又好像目光已经穿透了叶飞的身体，直射向更远的地方。

剑仍当胸平举，剑穗随着风的方向荡起，脚却不知该迈向何处。

脑海里不断闪烁着一招一式。

叶飞是慧剑门年轻一代中最好的弟子，慧剑门的祖师燕不孤曾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所以他知道这世上每一种剑招出手的方法，但在大错面前，他却不知该如何出手。

他当然知道高手过招，先机二字是多大的优势。但他更知道，天下绝没有毫无破绽的招式。

当对手能做到随机应变、后发先至时，所有的先机都是风险。你占了多大的先机，就要冒多大的风险，世间之事莫不如此，武学也不能例外。

如果你的武功远强于对方，你当然可以无视这些风险。

但如果你的武功远强于对方，又何必要冒风险抢占先机？

所以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出手的先后。

在先与后之间，是快与慢的差距。

在两人的动与不动之间，隔着生或死的距离。

大错竟闭上了眼，却仍旧不动。

叶飞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动。但他不想动，更不敢动。他如何能杀一个毫无防备，闭目不动之人？

终于，叶飞缓缓的垂下了手。

他定了定神，淡然道：“我败了。”

一招未交，胜负已分。

大错睁眼道：“你明知必败，为何要来？”

叶飞点头：“我虽不是你的对手，但为侠义二字，不得不来。”

大错却仍无出手之意，他摇头道：“误矣。你武功已经不在我之下。年轻一代竟有你等才俊，难怪连索命无常都会失手。”

叶飞不解：“我未找到你任何破绽。”

大错道：“误矣。我浑身都是破绽。是你找不到杀我的理由。”

叶飞笑了，笑中充满困惑：“残天教祸乱二十年，为夺逍遥绝学，尽杀逍遥满门，又设求援之计伏击各派。这般恶行，人人得而诛之，你却说我找不到杀你的理由？”

大错道：“误矣。伏击之计并非参天教所为，秘籍亦非逍遥派所有。此间事若论曲直，逍遥弟子本是自杀；论亲疏，你两日来杀参天教中许多兄弟，我该找你讨公道才是。”

他面无愧色，振振有词，说得仿佛是世间最正确的道理：“参天教与各派多年恩怨，纵无逍遥灭门一事，也势同水火。你仇恨参天教自有理由，但要杀我，理由却是什么？”

叶飞怔住，冤有头、债有主。但若冤头债主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这冤债又该如何算起？

参天教座下教众万千，难道要杀尽杀绝？倘如此，所谓武林正道，又与邪魔有何分别？

在正与邪两大阵营之间，作为素未谋面的两个人，又有什么让对方非死不可的理由？

所以窃钩者贼，窃国者诸侯。因为这笔帐，根本无从算起。

半晌，叶飞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确无杀你的理由，所以我败了。但你也没有杀我的理由。”

大错道：“你可知武学分正魔两道，区别是什么？”

叶飞道：“江湖上常说，正道武功难学易精，魔道武功恰恰相反。”

大错道：“因为魔道武功，杀人无须理由。但若想在武学境界上有所突破，却非摆脱杀念、不被杀念控制不可。正道武功恰恰相反。因此正魔两道的武功，练至化境本无区别，为侠为魔，亦如武道。”

叶飞想到江湖上的那些正道，不论哪一门、哪一派，莫不有许多森严的规矩。而不论怎样的规矩，莫不是要正派弟子，不可越规滥杀。

魔教中没有这样的规矩，杀与不杀，全凭一己之心。但不论正邪，登峰造极者总会殊途同归，有了自己的底限、原则，形成规矩。

要成为这种境界的侠魔，其区别无非是在充盈与虚无的两极之间增减，破除别人的规矩，树立自己的规矩而已。

所以才有侠以武犯禁；所以才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想通了这一层，叶飞豁然开朗，他知道大错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点头道：“所以你不打算杀我。”

大错道：“我并无杀你的理由。”

叶飞道：“我杀了你座下许多教徒。”

大错道：“但我已不是参天教的法王。”

叶飞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嘴张得更大。大错却对他的诧异毫不理会：“两日来你杀参天教中许多兄弟，若非我被困在这不拒不留境的九宫八卦机关中，本该前去找你。但我既已得了那秘籍，便可离开参天教，教中的恩怨，与我再无关系。”

叶飞道：“但你仍在此处等我。”

大错道：“能击败索命无常的人，值得让我一等。”

“但我却仍不能叫你离开。”叶飞忽然又举起剑，声音无比肯定，“我已能胜你。”

大错同样肯定道：“但秘籍已不在我手中。你已能胜我，却无须胜我。”

唰！

叶飞还剑入鞘道：“还有另一件事。”

大错道：“什么事？”

叶飞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大错怔道：“你不是慧剑门下叶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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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有间客栈

过了树林，便到了招隐山脚下。

山与林间，有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十余户人家。

镇子之中有间客栈，背傍山，前望林，左侧依着蜿蜒的小溪，右首是一片良田。

晌午十分，一个白衣的道人施展轻功，从镇上赶向林边。他的衣服上满是血迹，正是太白剑派的何云志。

何云志向众人道：“已勘察过，镇上并无残天教徒。”

众人这才前往镇上。他们多人负伤，走得不快。行间，何云志忽问叶飞：“兄弟，你可知这招隐山的来历？”他们昨夜在林间共经历了一翻生死，此刻已经兄弟相称。

叶飞道：“我曾听易叔叔讲过，招隐山本叫兽窟山。南朝时，名士戴颙钟情山中林木幽深，隐居于此，写下了《游弦》、《广陵》、《止息》等千古绝唱。宋武帝想招戴颙为官，但他婉言谢绝。这一招一隐的佳话被世间传颂，所以将此山更名。”

何云志问：“你识得易前辈？”

叶飞点头：“我师公与剑圣裴旻相交匪浅，酒、剑、诗三绝的李白，剑法承自裴旻。因为这层关系，李白与家师相识多年。而易叔叔文武双全，与李白也是至交。”

“十八年前，易叔叔和李白，曾与家师三人在庐山论剑。”

何云志道：“所以你识得易前辈。”

叶飞摇头：“那时兄弟才两岁，我结识易叔叔，却是另一番缘故。六年前，许多江湖中人聚在幽州城。我误中奇毒，幸得易叔叔相救。”

何云志掐指算道：“六年前，那是各派刺杀幽州兵马史李怀仙的事了。可惜当时我武艺低微，无缘那场恶战。”

叶飞道：“不错。我当时想拜在逍遥派门下，易叔叔虽然传了小弟几式剑法，却不肯收我为徒。”

何云志道：“兄弟如此武学天赋，易前辈竟不肯收？”

叶飞道：“因为逍遥派收徒，不光考究武学天赋，还要看琴棋诗画的资质。小弟我习武虽然马马虎虎，诗文可是一窍不通。所以易叔叔就将我托付给家师，拜在了慧剑门下。”

何云志点头：“所以逍遥派两代掌门，在江湖上威名赫赫，门下弟子却不多。”

叶飞道：“也因为逍遥派历来不愿参与江湖恩怨。易叔叔武功虽高，但说到江湖上的名声，怕是大半来自才学。”

何云志神往道：“难怪逍遥派非要在这招隐山上开宗立派了。——名扬天下，却侠隐山林。”

叶飞道：“所以我一直奇怪，逍遥派与世无争，为何会惹上残天教。”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若是不参与便可置身事外，只怕世上就没有恩怨了。”何云志轻叹了一声，自问道：“既不愿参与是非，又何苦要踏足江湖？”

叶飞回头望向叶初：“我师姐也这么说。”叶初报以轻笑。

“既不愿参与是非，又何苦要踏足江湖……”叶飞自语道，“但愿易叔叔平安无事。”

转眼间，众人已推门进了客栈。

除了先前来打探过的何云志，余人都是一惊。谁也没想到这客栈竟与小镇有着不相称的档次，大堂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各样字画，家具虽非名物，却布置得颇为讲究，桌椅码放得整整齐齐、干净如新。只是店中却没有客人。

客栈的掌柜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众人兵刃在手，身上带伤，衣物上尽是血迹，她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众人还未开口，掌柜已向小二吩咐：“去给几位安排上房，打几盆洗澡水，备几件换洗的衣物。再去叫厨子烧几道拿手菜下酒。”

掌柜看着众人道：“你们往招隐山？”

叶飞道：“正是。”

掌柜道：“你们不必多虑。逍遥派是江湖上的门派，来访招隐山的却不止江湖中人。舞刀弄剑的侠客，吟诗作对的佳人，小店见得多了。店面若不讲究些，怕做不得才子佳人的生意。做人若没点胆子，也不会在招隐山下开店。”

叶飞道：“失敬。请问掌柜可知招隐山上此刻如何？”

掌柜道：“小店的招牌至今还在，就因为不该知道的，绝不知道。”

叶飞退到店外，抬头看到一块空匾。他回到店中：“无字招牌？”

掌柜一笑：“招隐山才是小店的招牌。”

叶飞赞了一句：“招隐山下果无凡品。”他转头对众人道：“我们若再多疑，岂非失了江湖中人的气度？”

于是众人挑了房间，分批洗浴。再回大堂时，都已经换上了客栈准备的寻常衣物。

饭菜恰已烧好，一尝之下竟然格外的可口。但叶飞担心逍遥派安危，食之无味。

叶初看出他的心事，道：“参天教的高手，除去教主外，以四大法王和索命无常为最。我想，参天教总不会倾巢而出罢？”

叶飞想了想：“确实不会倾巢而出。否则昨晚不该只有一个索命无常。”

叶初道：“所以，既然昨夜击退了索命无常，想来参天教在此处已无其他高手。不论山上情形如何，总不至于比昨夜更糟。”

叶初饭量不大，已经先众人吃完了饭菜，她将筷子放在一旁：“我知你担心易叔叔安危。但正所谓欲速则不达，咱们不可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起身踱步道：“所以你们且在客栈歇息，恢复体力。我去招隐山上查探。”

“不可。”叶飞抬头看着她，“我与你同去，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叶初转头问何云志：“你担心我和叶师弟，也要同去？”

何云志点头。

叶初又问忘忧谷和天威铁骑的弟子：“若是此行暴露了踪迹，我们三人便会寡不敌众，所以你们也要同去？”

众人忽然一齐笑了。

有些事，必须一个人做。有些事，明知难为、不可为，也要舍命为之。方为侠义。

“但我还是不想你去。”叶飞道，“你一个女人，太危险了。”

叶初道：“我是女人，却也是你师姐。又何况，江湖上的事，我一向知道得比你多。”

众人都回房睡了，叶飞也在床上睁眼躺着。

自师姐上山后，每个时辰都很难捱。他试图分辨自己在担忧什么。是招隐山上，逍遥派此刻的情形？还是只身赴险，上山探查的师姐安危？

时间像酒后的头痛，不知道多久才能过去。

就这么一直熬到了晚上，杂乱的思绪被轻拍房门的声音打断。

“谁？”叶飞警觉的抓起了放在枕边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