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后 《Midnight in Paris》依然具有现实意义。

15年前，我带着文学学位毕业，却完全不知道该拿它做什么。

校园外的世界显得惨淡且动荡。经济仍未走出衰退阴影，新闻业的工作岗位正在实时消失，那种认为“聪明加努力自然就能成功”的虚幻千禧一代承诺，也开始显露出谎言的真面目。

几个月前，我一口气读完了《了不起的盖茨比》。《太阳照常升起》成了我最喜欢的书之一。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格特鲁德·斯泰因，以及他们笔下那个朦胧、沉浸在酒香中的巴黎幻象，对我而言不再像是历史，更像是神话。

所以，当我在2011年夏天看到《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时，它以一种近乎尴尬的精准度击中了我。

这部电影是我对伍迪·艾伦的初次接触，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他那复杂且充满争议的过往。吸引我的不仅仅是时空穿梭的幻想，而是电影将其作为一种文学手段的处理方式。每到午夜，在同一个偏僻的巴黎广场，吉尔·平德（欧文·威尔逊饰）——一个神经质、轻声细语、渴望成为小说家的剧作家——就会溜进20世纪20年代的巴黎。在那里，他与海明威（科瑞·斯托尔饰）对饮，结识了泽尔达（艾莉森·皮尔饰）和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汤姆·希德勒斯顿饰），让格特鲁德·斯泰因（凯西·贝茨饰）读他的小说，并爱上了这种“艺术伟大”的理念。

《午夜巴黎》的天才之处在于，它在悄然瓦解这种幻想之前，先彻底沉溺其中。

即便在15年后重温，我依然想去探访这个版本的巴黎。电影中呈现的“光之城”并不像旅游手册。影片开头是一组来自法国首都各处的安静镜头。我们第一次看到埃菲尔铁塔时，它并非作为奇观或焦点被框住，而是作为背景中闪烁的一部分，随意地出现在小巷尽头。导演意在让我们通过脚步而不是旅游陷阱来观察巴黎。电影的一切都显得亲密无间，拍摄于咖啡馆、餐馆、派对和商店。

这种亲密感至关重要，因为吉尔在根本上感到与周围的现代世界格格不入。他的未婚妻英内兹（瑞秋·麦克亚当斯饰）和她富有的父母将巴黎视为一场奢侈品购物之旅。他们不停地抱怨，并将艺术贬低为附庸风雅。电影真正的反派（Antagonist）正是这种愤世嫉俗。麦克·辛饰演的保罗·贝茨很快登场，成为了电影中最有趣也最让人感到真实（甚至有些扎心）的角色之一。

保罗是那种来自地狱的伪知识分子。他自鸣得意地纠正导游，将艺术简化为琐碎知识，并像对待一场他已经赢了的比赛一样对待文化。他令人难以忍受，但他也很重要。保罗的存在是为了说出对吉尔世界观的每一种怀疑批判。在保罗看来，过度浪漫化过去是幼稚的。怀旧是一种软弱。艺术是用来剖析的，而不是用来感受的。然而，《午夜巴黎》也从未完全全盘否定保罗。因为电影最终认定，任何一种极端都是错误的。

在温馨的幻想和一系列鲜活的文学引用之下，《午夜巴黎》对怀旧本身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犀利论点，且在15年后依然能引起共鸣。

艾德里安·布洛迪饰演的、恰到好处的疯狂萨尔瓦多·达利是真正的亮点。图片来源：索尼经典影业

吉尔将“迷惘的一代”——20世纪20年代在巴黎的那群美国文学侨民——视为艺术与意义的黄金时代。他大多满足于扮演游客的角色，在格特鲁德·斯泰因的帮助下改写小说。但他迷恋上了阿德里亚娜（玛丽昂·歌迪亚饰），她是毕加索迷人的缪斯。然而，随着关系的发展，吉尔随她再次穿越回19世纪90年代，去参观“美好年代”时期的红磨坊，阿德里亚娜认为那里才是文化的黄金时代。在这里，像保罗·高更和埃德加·德加这样的人正梦想着文艺复兴。在那一刻，吉尔和观众都意识到，这种渴望是无穷无尽的。每一代人都想象真正的魔法存在于他们之前的时代。

或者正如菲茨杰拉德曾经写道：“于是我们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推回过去。”阿德里亚娜决定留在“美好年代”，虽然他没说，但你能看出吉尔对这个决定带着一种厌恶。电影认为，怀旧仅仅是人们难以生活在当下的证据。生活本身是艰难的，所以我们潜入过去。这种想法是普世且永恒的，这使得《午夜巴黎》在2026年依然像在2011年一样具有现实意义。到2041年，情况依然如此。

图片来源：索尼经典影业

电影中最重要的台词之一来自格特鲁德·斯泰因在最后一场戏中的对话：“我们都恐惧死亡，并质疑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她说。“艺术家的工作不是屈服于绝望，而是为存在的空虚寻找解药。”伍迪·艾伦像往常一样，通过角色的口中道出了整个项目的核心，让观众不得不倾听。艺术是唯一能让我们相信生活并非空虚的东西。吉尔必须学会，艺术不是由逃避绝望的人创造的，而是由那些学会与绝望共存、并利用那种痛苦让别人的生活变得更容易忍受的人创造的。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的吗？

《午夜巴黎》之所以如此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威尔逊献上了他职业生涯中或许最具情感透明度的表演。剧本也确实非常幽默。每一个文学人物都不仅仅是客串，更像是一个通灵幽灵的演员。斯托尔饰演的冷面海明威入木三分。艾德里安·布洛迪则浮夸地演绎了一个疯狂的萨尔瓦多·达利。巴黎本身是电影中最美妙的角色，影片以一种你能真切感受到的深情温柔描绘了它。

15年后，我不再幻想在20世纪20年代的巴黎与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对饮。海明威本人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很痛苦，并对菲茨杰拉德怀有强烈的嫉妒。菲茨杰拉德在穷困潦倒中早逝，深信自己是个失败者。神话往往掩盖了更丑陋的人性真相。

但……如果一辆百年前的老爷车在巴黎的午夜停下，我大概还是会坐进去。

《午夜巴黎》可在 Tubi 平台观看。